「最近有獵人頭顧問和我連絡,詢問我對於關於中國的工作機會有沒有興趣。請問我可以聽聽看板主的見解嗎?」這大概是這兩三年來,我的部落格上定期會出現的問題。

  職涯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情。其中的道理就像是:即便你熟讀檯面上某一位企業家的自傳,做和他一樣的決定,也不可能像他一樣成功。沒有哪二個人可以走出一模一樣的路來,更別提每一個人決策考慮的因素都不一樣:舞台有多大、薪水有多高、前景好不好、家人怎麼安排等等,莫不是實際的問題。現在會考慮到中國工作的人,幾乎都著眼於更高的財務報酬和未來更大的發展機會;至於那些經過深思熟慮以後決定留在台灣的,則通常都是因為家庭因素或是風險考量。這應該不是對錯問題,但從比較悲觀的角度出發,現在台灣人可以自主選擇要不要去中國工作,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知道會不會再過一兩個世代,到中國工作變成我們這一代必須要離鄉去台北找工作一樣,是個不滿意但必須接受的選擇。
  從人力資源專業的角度出發,我覺得自己總還是有一些觀點可以和大家分享。

  其實就算不是中國,如果有人提供給你海外工作的機會,只要薪資福利可以接受,都應該要認真考慮。
  這是一個越來越「平」的世界,你不去國際上和別人競爭,別人也會透過各種方式來台灣和我們競爭。比方說你是研發手機的,在台灣不乏工作機會;但美國、韓國的高價手機和中國的低價手機,事實上正在逐漸侵蝕台灣的手機大廠的獲利,進一步壓縮你的雇主可以雇用的人力。不過若要開始講這個問題,大概再三倍的篇幅也講不完,總而言之,到台灣以外的地方去工作幾年,你會經歷到、學習到很多在台灣沒有的經驗。我當年到海外工作的那段日子,人生地不熟,面對新的工作夥伴、新的工作流程、沒有一個人聽得懂或是會講你從小講到大的語言...我還記得我剛去的前幾天,幾乎沒有一晚是睡得好的。中國大概好一點,但嚴格地說,除了語言文字接近(我甚至不會樂觀到用「相同」來形容),文化上那也就是個「國外」。但正因為有這些差異,你會學習得特別快、會看到很多以前沒有機會看到的人事物。而這絕對是你在台灣無論花多少錢去參加觀光團或自助旅遊(後者好一點)都不會得到的人生經驗。
  也許這是一種本能,但只要離開了熟悉的環境,大多數人的潛力都會馬上被激發出來。中國因為人口眾多,許多人真的就是用盡了各種方法想要出頭。在較大的壓力和競爭之下,許多轉赴中國的工作者都因此有了非常多的成長。

  到不同的國家工作,會學到的事情是很不一樣的。某一些國家的人民會認為工作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或是追求生活和工作的平衡。但在中國則顯然不是這麼一回事。相較於台灣,工作或薪資在中國經常代表了成功或失敗的評量標準。也因此,我的個人經驗是,你在台灣的職場上會遇到的很多經驗,無論好的或是壞的,在中國都會放大很多倍。
  中國真的就是個大國,很多舞台和空間不是台灣這個島嶼可以提供的。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在台灣,很多職銜掛協理的人,轄下直接管理的就是三位部門經理;但我前一陣子聽某一個在上海工作的朋友說,在他的公司裡,一位協理旗下大概要管50到100位經理!你可以想像得到,如果你需要管三個經理,你負責的工作大概是什麼、薪水又該是多少;再對照一下如果你需要管50位經理,你負責的任務大概會變成什麼樣子、以及公司會支付你多少錢的薪水。
  不同規格的工作內容、不同規格的薪資福利待遇。這是很多前往中國的台灣工作者追求的目標,也可能是現階段的台灣越來越難提供(在台灣,這樣的位子大概都已經被其他人佔住了,很少有新的位子產生,你也看不見他們離開這個位子的機會)的。
  但壞事也同樣以倍數放大。為了幾百元人民幣的差異而跳槽的故事在中國時有所聞、為了競爭主管的位子而被同事中傷或毀謗,我自己也親眼見過不少次。其他像是收受回扣、在辦公室裡組小圈圈、走旁門左道以求得到升遷...這些事情只要有人的地方本來就都會有,當工作環境的競爭變得激烈,這些行為就隨著被顯著地引發。台灣人向來重視敦厚的美德,很多人到了中國的初期或多或少都吃過一些虧。
  因為這些那些不好的經驗,我自己初到中國的時候,很多更早到中國發展的前輩都會授以「厚黑」的心法以幫助我在中國生存下來。不過其實我會說,「禮尚往來」是不同文化之間的共同信念價值。我還真的不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的古訓是源於中國或是台灣,但至少對我來說,記得這二句話就非常好用了。

  還有一個常常必須提醒打算去中國工作的朋友考慮的,是中年以後生涯規劃的問題。我有一個朋友年輕的時候就去了中國工作,然後隨著公司的政策調整,他到了越南繼續建廠和管理生產線的工作。一晃眼七八年過去,他自己年近35歲、父母的健康狀況也開始走下坡,於是很正常的,他考慮要回台灣工作。
  我想大家都猜得到結果了,他在台灣找工作並不順利,非常多公司找他去面試,但絕大多數都希望借重他在海外管理工廠的經驗,繼續在海外工作。所以每一次只要他提到他正在找一個可以留在台灣的工作,就再也沒有下文。
  而且這種故事還真的不少。一位年輕朋友在中國的某台商公司負責業務,每年可以動用的預算高達千萬人民幣。後來他因為家庭因素想要回台灣工作,才發現他的年資和經驗在台灣大概只能找到基層業務主管的職務,後來他跟我分享,他現在在公司裡,連要買個簡單的禮物送給客戶,都要他老闆的老闆同意才算數。
  很多人會問我,如果我去中國工作以後發現不適應,我還有機會可以回來台灣嗎?關於這個問題,我聽過最機車的說法來自於我以前的老闆,他曾經告訴我說:「如果你去中國做得好,你大概也不會想要回台灣工作了;如果你去中國做得不好,你大概也不可能再回台灣工作了。」
  我沒有這麼機車,但我確實同意這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如果你的故鄉是高雄美濃,而你在台北工作,現在你因為家庭因素必須要回故鄉,請問你可以做什麼工作?我當然不是歧視美濃,因為那正好就是我每一年過年過節都要回去的地方。但我心裡非常清楚,我在那裡找不到一個同樣性質的工作,可以提供給我一樣的舞台並且支付我一樣的薪水。拿這兩個城市來比較也許是過份了點,但就算沒有這麼極端,類似的問題仍然都會存在。

  換了一個工作環境,心態就必須要歸零。就算在台灣換個公司也是如此,跟是不是中國沒有太大的關係。比方說你原來在中國是個手握上千萬預算資源的行銷主管,回台灣以後也許找不到這樣的工作,但小一點的公司少一點的資源,換得的是陪伴家人的時間和機會;真的找不到相同性質的工作,擔任講師分享你在中國的行銷經驗,也不失為一個好的出路。
  你要去中國,請想清楚你為了什麼而去;有一天你要回台灣,也請記得你為什麼而回來。剩下的,其實很殘酷也很現實:人才無論到哪裡都會被賞識和看重。至少在現在,台灣絕對有工作機會留給台幹、但恐怕不會有太多工作機會留給台流。

  最後講一個小故事,好幾年前我和二個公司裡的同事一起去登長城,他們二人分別是台北人和上海人。我還記得那是個零下十幾度的冬天。到了長城,來自台北的同事看著長城北面荒涼的土地,說了一句話:「可以想像古時候駐守在這裡的將士們,生活該有多辛苦。」結果來自上海的朋友看著長城南面,也說了一句話:「可以想像古時候為什麼那麼多人為了皇帝的位子爭得你死我活,你看這城牆以南都是我一個人的,該是一件多得意的事情?」
  我們這群追求生活中的小確幸就開心得不得了的台灣人,真的準備好要去和中國人競爭了嗎?


( 本文最早刊登於 [MPlu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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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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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紅茶好喝
  • 走出去,在經歷上和別人不一樣的是有海外經驗,若選擇不再出去,好像都一樣了。不在天子的眼中,自由久了,再回到天子的眼皮下作事,個人感覺差很大。
  • 因為工作的關係, 我看過很多外派回任的高階主管, 很多人幾乎就是當地最大的主管, 回到總公司以後頂多掛個副總或協理, 平行的主管很多, 尤其是很多很大的跨國公司的總公司都有一點點官僚. 很多眼界已開的外派人才都不太能夠適應在總公司玩政治遊戲...
    總覺得這是職涯很難的決定.

    wjchang 於 2014/04/08 16:29 回覆

  • Lin
  • 對最後一段很有感覺。臺灣對小確信就滿足,沒有太大的野心。大陸人的野心是我們大都數臺灣人難以想像的。沒有誰對誰錯,但是世界是平的,不可否認大陸市場真的很大,大到大型外商都把亞太總部設在上海不是新加坡不是香港(更不可能是台北)。未來,走出臺灣是必然的趨勢,我是這麼覺得。當然,每個月22K,簡單生活也沒有不好,但未來20年這世界絕對會更平,或許連簡單生活都需要不簡單的能力……
  • 嗯, 不過就在你留言到我回應的這一個月內, 台灣的很多事情都不太一樣了... :p
    無論如何謝謝你的造訪和留言.

    wjchang 於 2014/04/08 16:31 回覆

  • QQ
  • 所謂受教育只是建立在現金流上面而已
    教育對於現金流來說是有用的人,那麼此人就是現金流的消耗性產品

    因為每個國家都在做一樣的事情,所以顯示出競爭與現金流的壓縮
    這篇文章只是在講這個,以上。
  • 我大概沒有什麼慧根吧, 總覺得不太懂得你留言中的深意.
    真的不好意思...

    wjchang 於 2014/04/08 16:32 回覆

  • 悄悄話
  • line加yytw69
  • 謝謝,受教嘍。

    c
  • 不客氣的, 歡迎常來.

    wjchang 於 2014/03/24 16:12 回覆

  • 訪客
  • 想請教您對日系公司喜歡透過人力顧問(仲介)尋找人才的想法

    不是指高階獵材, 而是全面性地透過各種管道找當地中低階人力
    其中他們偏好找顧問公司幫忙做初步篩選, 即便有在104刊登職缺
  • 我不太確定答案是什麼, 但是我有一些猜測. 我們公司在日本的子公司的HR曾經和我交換過招募的標準程序, 他對於台灣由少數幾家網路徵才公司壟斷整個招募市場的現狀感到非常訝異, 他告訴我說, 在日本, 很多公司都會在公司自己的網站上刊登招募職缺, 要找工作的人就自己上各家公司去看職缺並且找工作. 另外, 有一些職缺則會透過一些agent (有一點點像是獵人頭公司) 來尋找應徵者, 就像你提到的, 不僅僅是中高階主管的職位, 而是幾乎所有的職位都會委託給這些人力顧問公司來處理, 經過人力顧問公司初試的人選才會進到公司來複試.
    也許是因為...這就是日本職場的生態, 所以他們在台灣也跟著這樣作.

    提供給你作一個參考.

    wjchang 於 2014/05/05 19:09 回覆

  • 悄悄話
  • hagino
  • 謝謝您的回覆,看來是只是日本公司習慣性這麼做

    但對台灣的轉職者來說,
    轉職的成本就大(在同一個公司花2-3次的面試),
    FMEA風險也相對提高很多
    薪水的Package又不如美商
  • 希望有幫助.

    PS. ㄟ...你留的網站頗有趣... :p

    wjchang 於 2014/06/17 16:57 回覆

  • 悄悄話
  • carlyhu
  • WJ的長城故事,讓我想起最近接觸到的大陸同事...
    公司在大陸的業務與行銷團隊很積極,對教育訓練求知若渴。有機會跟同行單位合作那更是歡迎,對他們來說,同行單位合作專案只是把他們原本該做的事做得更好,有助推進商機。大陸業務團隊常願意在晚上進辦公室與我們討論專案。反觀台灣,相同性質的團隊,在上述的事項中幾乎是相反的。

    這背後其實有些原因,公司產品在台灣已經做到本土第一大,而大陸在業界連第三都排不上,大的進步空間令團隊覺得鬥志高昂。然而大陸同仁求知若渴,更多人想的是壓縮時間換取更多經驗,日後好跳槽。

    躺著做也能達到業績,跟不斷戰鬥來拓展業績,對於某些年輕人來講是較有吸引力的。台灣也有很多這種年輕人,至少我認識的啦XDDD

    有次老闆交代了一項任務,大陸同事說:老闆我會盡力去做,但我想知道,做這件事對我們部門有甚麼好處,部門會因此更有名或在XX事務上更有power嗎?
    如果每個人被交代任務時,能想到"這件事做了對公司有甚麼好處,而不是對我部門有甚麼好處" ,先有這樣的心態,在來溝通合作中牽涉到的部門職責和利益,那該有多好。也許這也太理想性了。
  • 謝謝你的分享.
    我想這大概是時代和環境的差異. 中國的人真的太多了, 要競爭才能出頭, 然後成功的人和失敗的人之間的落差真的很大, 影響所及就是一大堆人很拼命. 台灣真的相形之下生活條件很好, 不用太拼命日子也也不會太糟, 但就算很拼命成功的機會也其實不太高了. 兩相對照之下, 中國人重經濟而台灣人重生活.
    這也許也不是對錯的問題吧...

    wjchang 於 2014/06/26 16:51 回覆

  • carlyhu
  • 補充:躺著做也能達到業績,跟不斷戰鬥來拓展業績,對於某些年輕人來講"後者"是較有吸引力的。
  • 悄悄話
  • 悄悄話
  • 山卓拉
  • 『你要去中國,請想清楚你為了什麼而去;有一天你要回台灣,也請記得你為什麼而回來。』最近公司希望我去深圳工作,因為部門移轉去那裡。看了你的文章後,受益許多。
  • 也希望你的職涯順利成功喔!

    wjchang 於 2015/08/05 21:57 回覆

  • 小玲
  • 在台灣不是沒機會,賣吃的人家很好賺,
    就算沒有客人吃壞肚子,也被驗出大腸桿菌超標 ,
    聽聽醫生怎麼說,驗大便,放30分鐘細菌就很多了,
    你就會吃一堆藥 ..
    你放一匙糖, 半小時就螞蟻一堆 .
    到菲律賓工作沒辦工作證,領薪水時叫人家來抓你,
    也不用發薪了 !!
    小狗出生不用工作,
    小貓出生不用工作,
    做人真可憐,被枰斤枰兩的 !!
    難怪奴性造成少子化
  • 黑傑克
  • 請問WJ大大若同時有幾家獵頭來approach不同的工作, 你會建議被獵者(ex: me) 該開誠佈公的跟每個hunter講述所有職缺的面試/錄取 進度嗎?

    或者就都去談完之後對於不去報到的公司向該Hunter say sorry? 謝謝指教 ^ ^
  • 我應該會告訴hunter我有其他工作機會在談, 但大概也不會講得太清楚明白. 不過讓他們知道 (他們也會試著讓公司和用人單位知道) 如果他們的進度太慢, 我就有可能會先答應別家...

    wjchang 於 2015/10/20 22:17 回覆

  • 黑傑克
  • 茅塞頓開,萬分感謝WJ大大的指教,您功德無量,謝謝您。
  • 這樣講就不敢當了. 祝你求職幸運.

    wjchang 於 2015/10/21 23:12 回覆

  • 曾為台幹
  • 中國人最需要解決的是生存問題 社會保障問題 人格尊嚴問題 沒有這些基本 一切都是狗屁

    中國古語 落井下石的多 雪中送炭的少 良心老早被利益吃了
  • 我覺得, 競爭激烈了, 要出頭變難了, 如果又缺乏根本上對人的尊重 (這是必須從文化上改變的), 很多人性中的黑暗面就會變得明顯了...

    wjchang 於 2015/12/03 18:42 回覆

  • KL
  • 好幾年前也有機會到中國發展.知道去了就很難回台灣發展.就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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